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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爱有罪

每个人的心中都存有一些忌惮的事物,无论它关乎什么?或大或小?或轻或重?总会有那么一些,你不愿提也没人知晓,对我来说,我内心最大的忌惮就是失去:失去我最爱的爷爷奶奶。我总在担心会有那么一天,眼前这对熟悉而慈祥的老人会离我而去,会去向另一个冰冷的世界,会因为我的疏忽而厌倦这个同样冰冷的人间。而那时的我该如何去面对这个事实?我害怕我会不知所措,我害怕我会毫无准备的就迎来这一切,我害怕那时的我会不知该哭还是该沉默……这份忧愁或者说是恐惧一直深植在我的心中,很长很长时间……

有时候,真的会很想回到小时候或是更小的时候。无所忧无所愁无所畏,不会胡思乱想,会天真会乐观,会深信幸福的永恒。那时候会天真的认为幸福就该在那不会离去,会天真的认为爷爷奶奶就该是那么大的岁数,永远不会再老,永远是睡意昏沉慈祥和蔼。那时候真的满眼都是美好,都是幸福。那时候用稚嫩小手拔去爷爷头顶冒出的白发,眼中看到的全是幸福。那时手握幸福沐浴温暖的阳光却没有去想是不是该要好好去守护去珍惜。直到有一天,该来的终究到来,那一场离别的触动刺醒了我,有些东西必须要去守护去珍惜,它真的在流逝,它无法回避,我无法逃避。有些人你等不起,你的爱别总是姗姗来迟。

那时候,第一次目睹白发人送走黑发人的哀伤,我知道眼角的那抹泪是爷爷在倾诉岁月的沧桑。我的心被狠狠地震荡,我的心中多出了一些新的东西,那东西让我懂得珍惜也让我担心失去。到如今我仍清楚地记得那次经历以及那经历带给我的转变,它让我的内心翻天覆地,抹不掉磨不平。那是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是个夏天,一个很平静的下午。我还在教室听着课,我爸爸突然来到学校,跟老师说了几句话,就把我和我弟弟带回了家。到了家才知晓,我的的大伯去世了,大爷没有子女,所以只好让我和我弟弟当个孝子,披麻戴孝为大伯守灵。我不懂为什么?甚至不懂大爷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到了家,震耳的喇叭声淹没了人群,四周的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些事情,我呆呆的不说话,呆呆地跪在灵堂的水晶棺前,呆呆地看着一波波的人进进出出哭哭闹闹,呆呆地对着来人磕头。一直到三天的葬礼结束我也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我在干嘛?我并不感到害怕或难过,因为那时的我还不懂害怕不懂难过。出殡的那天,亲友绕水晶棺一周作最后的告别。队伍缓缓的走着,有人在哭有人只是沉默,灵堂外嘈杂的丧乐呜呜哇哇震天响地。第一次,我看到了死亡的模样。第一次,我看到了熟悉的老人狰狞的面庞。人们都说死亡是另一种重生,死去的人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不知道这是给死人的安慰还是活人的自欺欺人。火化的那天,我和我弟以及一大群人随车来到了火葬场,大人们驾轻就熟的忙碌着。任由我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火葬场很小,诡异的烟囱喷吐着黑烟,随风飘去,那是生命最终的形态,如尘如烟。我眼睁睁地看着那熟悉的老人化为一缕轻烟飘散无根,烧成一堆碎骨被人筛捡。我的心剧烈地颤抖,恐惧,胆怯,不知所措,慌不择。我不知道这些事给那时年幼的我带来了什么?就连爸妈估计也不会知道,他们以为那时的我们年幼不懂悲伤。或许在很长一段的时间内,我也并不会记住这个经历,它也不会给我的生活带来影响,我应该很快就会将它忘却。但当土落碑成的那一刻,当我对着墓碑磕下第一个头的那一刻,当我看见爷爷那混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的那一刻,当我看见爷爷奶奶互相擦拭泪眼哽咽抽泣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变了,我因为那座孤独的坟墓变了。我突然惊醒,我突然察觉眼前这对苍老的老人好像真的很老了,很老了……心智不坚的人会依靠形体的健硕优美来压减内心情感的外露,但是对老人来说,他们饱经沧桑的身体早已受不下过载的情绪起伏。他们坚硬无比也一击即溃……

从那时起,我明白了失去是存在的,是必然的,也是无法回避的。迟早有一天我会先失去一个爷爷或先失去一个奶奶,那时我会陪着留下的那一个为另一个流泪,再然后为后一个流泪。从那时起我的眼中就多了一份担忧与胆怯,在心中还相信老天爷是可以实现愿望的那时,我会向天许愿,舍我十年寿命换取爷爷奶奶平安长寿,好幼稚是不是!在听说会有流星的夜晚,我和我弟两个人会傻傻的坐在门口的拖拉机上,仰望着天,迷迷糊糊的许下愿望。我不知我弟那时许的是什么愿望,但那时的我,愿奇迹出现!

一直到现在,一想到已经九十多岁的爷爷奶奶,我依然会突然感到莫名的害怕,会在心里不自觉的演绎离别的场景。每个清明节,我都会在心中默默祈祷爷爷奶奶平安。清明节是老人的节日,无论是生者或是死者,清明节牵动着老人的心绪,坟头那五颜六色的假花,勾起的是老人的回忆:曾经的老伙计,曾经的战友,曾经的邻居,曾经的爱人。增加的是老人内心的苍凉。我记得我陪我爷爷去扫过一次墓,我是用三轮车载着爷爷去的,到了离墓碑大概几百米的地方,爷爷就下了车,让我在原地等,我说我扶着你去吧,爷爷挥了挥手,没说话,然后独自一人拄着拐杖,颤巍巍的向前方走去。我怔在原地,看着那蹒跚的背影渐行渐远,风吹大地尘土飞扬,我的心中一股酸意翻涌。我真的好想替爷爷哭一场,惊天动地的那种。我抬头向天,闭上眼,想选择再相信一次上天,心中默念少时的心愿,舍我十年寿命换取爷爷奶奶安享晚年。

这一年,爷爷多次病危!每一次都让我揪心使我恐惧。这个寒假,爷爷肺炎复发,在医院住了不少天。年前,爷爷咳得有点厉害,我叫上小姑和二伯连忙送爷爷去医院。打吊瓶的时候,我看着护士拿过爷爷枯瘦的手,左右翻看使劲拍打也找不到清晰的血管,手背上满是还未完全愈合的针眼。看得我心疼心酸。护士最后终于找到一处血管清晰的地方,那也有个针眼,是前几天的,护士就对着那针眼扎了下去,爷爷轻声的哼了一声,嗞了嗞牙,一旁的我看着爷爷,当针头刺进血管的那一刻我浑身像被过了电一样,一阵发虚。我心疼爷爷却无法不让这一幕发生。年初六姑姑去世,奶奶知道,爷爷不知道,奶奶倚着门框背对着爷爷泛起泪花,里屋竹椅上的爷爷睡意正浓,一场好梦或许正领着他再一次经历青春。从姑姑家回来时,爷爷问下雨天我们去哪去了?我们说买年货去了,家里没菜了。我们空着手说下了这个谎言……长寿的老人总该睡意昏沉的好。

现在的我,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学学习,虽然每次听到的爷爷对我的叮嘱就是好好学习别想家,但我知道,爷爷是在用最后的时光等我衣锦还乡。有一句话,陪伴就是最好的道别。我不是个孝子也不是个贤孙,我同时放弃了与两代人的相伴,选择在最遥远的的地方追逐梦想,我知道有些爱等不起,但我也知道有些爱必须等待,有些爱发生在未来。那份迟迟来不了的爱我只能用忙碌的生活来使我忘记我还欠着二老一份深厚的关怀。放假回了家哪也不去,早早的起床,哪怕赶不上他们早起的习惯,也会走去他们的房间问问:“奶奶,有早饭吃吗?”“都几点了才起,我去看看锅里应该还有早饭……”毕竟听奶奶的责备是我如今唯一能尽到的陪伴之责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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