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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凭什么能过上文艺又惬意的生活

很多年前,我去武汉江滩游玩,返回路上我沿途慢慢走,穿过一条叫胭脂路的老巷。再往前走,有一条街叫昙华林。老城区破破烂烂的,菜市场也破破烂烂的,昙华林里面很多居民老房子年深月久,也是破破烂烂。好在,里面有很多漂亮的树木和历史文物古迹。

我有一个朋友,就在这条老街上开了一家小小的店。

他开店的时候,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年轻人来。一个月几千块的房租,他就租下来一栋单栋居民房。

他店里的东西都是自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所有的壁画布置,都是自己打造的。因为大学读的是武汉大学建筑系,他也擅长绘画建筑图。还有他店里的饮料,取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可爱名字。

他的店里贩售着自己手绘的城市地图。门口摆放了一架小小的秋千,旁边是一大堆绿色植物。我那时候摇摇晃晃度过一个下午。

后来我就常常邀请别的朋友一起来这家店,小坐聊天。再后来我和他这个店主也熟悉了,常常约着一起吃饭聊天。

渐渐地,他的店开始雇用服务生,用了店长。他自己看店的时间缩减了一半,可以出去旅行了。

看着他过着这样文艺惬意的生活,而且收入不菲,我也很羡慕。

有一天我们在一起吃夜宵,啃着鸭脖子,我忍不住向他请教,我也想开一家店,该怎么做呢?我也选择这条街的店面吧!用什么主题卖什么东西好呢?

他就哈哈笑了。

我有点不服气,怎么你们开店成功的人瞧不起我们这些怀有同样梦想的人吗?

他就反问我,你能不能一天当中有十八小时都守在一个地方?至少三年以上?你能不能跟各种各样的人聊天,而不会露出厌烦的神情?不是所有客人都是有趣好玩的呢!开店肯定要进货算账,特别烦琐,你会不会每天担心亏损?

我仔细想想,还真的是三个严重的问题。

我特别讨厌受到拘束,喜欢自由自在,让我固定在一个地方待上十八小时,天哪!

我和自己投缘的人在一起聊天非常开心,和自己不了解的陌生人在一起,就会紧张。遇到不喜欢的人,就更加按捺不住厌恶。

至于开店会亏损,我不害怕亏损,但是我受不了每天惦记着盈利亏损算账这件事,那就没法专心写作了。

再文艺的店,每天打交道也是水电煤气柴米油盐,人间烟火。这才是生活的真相。

“那为什么你能做到呢?”我也反问他。

他回答的大意是,因为他是真的喜欢这样生活啊。

先喜欢这样生活,想开店,虽然很辛苦,还是一直做下来。他没想到后来做得越来越好,开始赚钱。

他的合伙人当时也在一起吃饭,在旁边插嘴补充说,还有一年一年增加的房租呢!

我就懂了。

他开店,是出于内心渴望,所以享受开店的一切辛苦欢乐。就像我写作,是生平所爱,我也享受写作带来的一切苦乐。

我喜欢写作,喜欢文学,所以在我赚不到钱的时候,我仍然会写。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因为写作太疯狂,手指发炎疼痛,十个指头都缠着创可贴绷带。当时我还在杂志社上班,同事们看见了纷纷惊骇,问我:“你有这么缺钱吗?要不要这么拼命?”

可是当时我已经成名,颇有点积蓄,并非因为缺钱才拼命,是因为我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初稿二稿反反复复,我想写到自己都满意,给自己一个交代,所以才这么折腾。后来,我辞了工作专注写作,成为自由职业者。

他喜欢手绘喜欢开店喜欢音乐,喜欢这种,熙熙攘攘充满年轻人的快乐。所以在他特别艰难的时候,手绘画被疯狂盗版,在中国,这种事防不胜防。

因为开店遇到矛盾纠纷,他的店子被砸了。刚好我去附近的民政局办事,路过昙华林,目睹了店门口一片狼藉,惨不忍睹。他只得重新装修。

有时候他每天守店很晚才能打烊休息,非常疲劳。

他店子里还养了几只特别萌的加菲猫,因为是纯种猫,很值钱。有一次我去玩,发现少了一只。他无可奈何地说,那只被偷了,而且怀疑是被人故意搞破坏偷的。

经历这么多,他仍然没放弃。

我从他的经历中感受到强烈的共鸣。后来我那部长篇小说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就像他的店,后来越来越好,成为武汉这座城市的文艺小店地标,近两年还开了分店。

我的这个朋友名字叫大水。时代发展,人气聚集,连政府都开始支持开发,昙华林一年比一年繁华热闹,面馆、书店、美术展、小吃、杂货铺等,琳琅满目。很多人来这里开店,每年有很多店毫无特色经营不下去关门,又有很多新店开张,只有大水的店始终屹立。

一个城市文艺地标小店的养成,恰是去做自己的完整演绎。

每个人都想做自己,但是不知道如何做自己。

做自己并不等于任性撒娇,胡乱厮混。

在我看来,刻在古希腊德尔斐阿波罗神庙门楣上的那句“人啊,认识你自己”,至少包括了两个层面的理解:一个是时间层面,一个是空间层面。

你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性格,并且你接受自己的性格吗?你知道你擅长做什么,并且能够凭借擅长的事情养活自己吗?

太年轻的时候,懂得的太少,经历有限,其实根本就做不了自己,因为自己都不了解自己。这是时间层面。

人只有在和他人对比参照的时候,才能找到自己在社会上的位置。自己真正喜欢什么,自己真正厌恶什么。多读书,多思索,多去做一些实实在在的工作,获得经验,才会有清晰的轮廓,怎么去做好自己。这是空间层面。

一家小店的灵魂就是店主,是他的个性构成了这家店子的独特气质,无法被取代,有了口碑。大水的城市手绘地图,细腻用心,投入了对这个城市的爱恨,很受欢迎,他才能确定原来自己靠这个是可以获得收益的。

游客和文艺青年看见文艺小店的迷人魅力,我却看见文艺小店店主,给我讲述算账的样子、自己装修店子灰头土脸的样子、收工打烊后疲惫辛苦的样子,以及喝着啤酒哈哈大笑的样子。

他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属于做真实的自己。

这个世界如此丰富广大,人性也是复杂多变,成为更好的自己,是一种漫漫路途上的修行。(摘自沈嘉柯 著《如果你无所畏惧,世界会加倍赏你》)

作者简介:沈嘉柯,著名作家,已出版20多本作品,进入中国各大畅销排行榜与好书榜。当过记者、杂志主编等,信奉“理性与感性”应当兼顾。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等发表了各类作品,新浪开有文化专栏,南方周末网开有电影评论专栏。在全国近百所知名高校和企业举办讲座,担任电视台、广播电台的活动嘉宾和评委。散文随笔为成千上万的青年读者所喜爱,被各大媒体广泛转载,伴随无数年轻人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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